阿拉赫瓷器工厂

1933年纳粹党人上台后，开始在德国推行新意识形态。对社会生活方方面面的严格管控和规范，促成了德国社会前所未有的严密结构，这最先并不是体现在纪念性艺术上，而是在装饰艺术和日常用品上表现出来。

所有极权体制的一个共同点，是不仅要塑造自己的官方艺术，还要渗透到人们生活的每个领域，包括私人生活。例如，每对新婚夫妇在登记结婚时，必须购买一本《我的奋斗》并在家里挂上元首画像。

日常用品也成为操纵大众意识相当有效的工具。就连生活用品也被“征召”为新秩序的理念服务。日常用品的题材、造型、装饰主题和表现方式等的选择，都要体现日耳曼民族的伟大、德国新纳粹国家的军事实力、政权及其与古罗马帝国的紧密联系。

新政权的意识形态最直观地体现在符号系统上。其中最常见的有卍字（古老的太阳符号，在古文明中象征永恒运动，因此蕴含潜能）、鹰（宙斯/朱庇特的象征，自古以来代表帝国权威）、十字（象征四个方向、四大元素、生命之树及一切权力）、橡树叶/花环（德国人心目中的生命力与不朽象征）、剑（象征军事成功），还有各行业的专业标志——如潜艇、鱼雷艇、城市盾徽、雅典娜女神头像等。

第三帝国时期各瓷厂产的瓷器，不仅有图像符号，还通过造型和装饰反映了当时的政治理念和私人生活特点。在当时数量众多的德国瓷厂中，从意识形态角度来说，阿拉赫-慕尼黑工厂无疑最为突出，被视为“党卫队企业”（与之类似的还有阿波利纳里斯矿泉水厂、Edel家具厂、Nordland出版社、为党卫队制作宝剑的公司等）。

该厂由希姆莱亲自下令创建，是他的“心头好”，于1936年1月3日正式运营。不过，在拿到“全国瓷业龙头”地位前，早在私营时期就已运作，1934年的作品和1935年的账本可为证明。创始人包括希姆莱的挚友、艺术家卡尔·迪比奇，雕塑家兼模特设计师特奥多尔·克尔纳，及商人布鲁诺·加尔克和弗朗茨·纳吉。

1938年底前，工厂由党卫队总指挥希姆莱私人司令部文化处（迪比奇主管）管理，希姆莱兼任艺术总监。直到1938年工厂划归党卫队经济管理处，希姆莱才成为正式总负责人。工厂主要用于政治宣传、培育审美、提升“纯正雅利安人”（主要是党卫队成员，而非普通民众）的文化素养，经济效益并非主导。据说战前利润甚至高达100%。

战争期间，工厂利润大减，尤其1940年代初起因经费缩水、工人征召，周边达豪集中营的囚犯被广泛使用：1941年初仅2-3人，年末增长到40-50人，1943年达100人。虽然希姆莱并不满意，但不少囚犯担纲要职，甚至因此逃过死亡。例如卡尔·阿道夫·格罗斯在财务部门做账；波兰学生约瑟夫·索布查克则参与瓷器彩绘；其他人负责烧制、铸造、打磨，还有汉斯·兰道尔竟参与了重要雕塑的制作。

关于工厂晚年的情况所知甚少，二战结束后，作为纳粹企业彻底停业。

今天最能反映阿拉赫瓷业历史与特点的，是那些硕果仅存的艺术品。因“精英”产品限量发行、慕尼黑遭重轰炸、政治象征瓷器战争期间大量销毁，其遗存稀少；工厂档案几乎全部毁于一旦。唯一保存下来的原始产品目录（1936年40件），如今在美国国会图书馆，学界难以查阅。主要信息来源于当代回忆录、1937年以及1938/39年重印版目录，当然还有流落私人手中的瓷器实物。

阿拉赫工厂历年产品总目录约有240件陶瓷和瓷器。主攻方向是小型瓷塑，主要作为对高官贵族的礼品，反映纳粹运动的主要理念。题材包括各时代军人、现代人物、农民、工匠、浴女、舞者、古代神祇、城市徽标、象征形象及各种动物。此外还制作带有纪念意义的奖盘、浮雕奖章等。灯具和花瓶也较为常见，餐具则很少，仅供应希姆莱、希特勒等高层。工厂几乎所有瓷塑（唯有“击剑手”外）都上釉，有的彩绘，有的为白瓷。

陶器产品也很罕见，例如帝国鹰、希特勒陶瓷头像、“朱尔灯”——最具代表性的“新社会”符号，批量最大却未上釉，仿效早期日耳曼部落风格。

辉煌的过去

主打题材是军人小雕像，包括历史名将和各兵种代表。1930年代初，理想军人的培养就成为纳粹美学风尚，各厂纷纷出品装饰小兵人（如迈森、宁芬堡、埃尔特斯特、胡德勒、罗森塔尔等），阿拉赫工厂更是重兵投入“瓷兵”制造，多数为特奥多尔·克尔纳设计，部分由其助手理查德·菲斯特承制。克尔纳主骑兵，菲斯特主步兵。1942-43年后模型均写菲斯特名。部分1943-44年步兵形象由阿道夫·勒伦制作。

“骑马铜像”自18世纪流行，在纳粹德国承袭古典传统更加英雄化、凯旋化，克尔纳本人最偏爱此题材。希姆莱屡推崇他的骑兵作品，1941年“大德意志艺术展”上的骑兵画作被帝国总理府收藏。

主角是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（绰号“老弗里茨”），在纳粹神话体系中象征德国统治者美德。希特勒自认精神上是其继承人，元首办公室挂着他的画像，桌上也摆着其瓷像。阿拉赫的“老弗里茨”正是基于这种传统，其他还有齐腾、马拉霍夫斯基、泽特利茨等名骑士模型，后者甚至成为工厂最畅销的明星（1938年生产近百件，1939年129件，分白釉与彩绘）。

军服多取自A·门策尔的石版画或仿仿早年瓷艺（定型于18世纪宁芬堡著名雕塑家布斯泰利的狩猎骑士），底座也参考洛可可曲线。步兵雕塑则承载着宣传“民族优良传统”的重任，一直是工厂主打，仅在1941年起因经济困境减产。

这一队历史兵人今天看起来，与其说是展现英雄倒不如像一册德国军服发展史。军服在纳粹德国几乎每个阶层都有，形成森严的等级、身份体系，是社会标志之一。瓷艺匠人非常重视服饰细节刻画。

当代英雄

第二大主题为“纳粹运动人物”，包括现代军人、党卫队旗手（克尔纳1934年设计，致敬“啤酒馆暴动”，情感上具有准宗教色彩，仅能作为党卫队赠品，禁止展示和销售）等。这尊雕像借鉴古典和文艺复兴艺术风格。

工厂还出品各类型现代军官（骑兵、空军、警察）和工人、运动员等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“击剑手”雕塑，象征体育强国理念，纳粹极为重视体能和青年体育训练。这一类雕塑以瓷质仿大理石、无釉“素坯”制作，作为运动奖励专用。

社会各阶层——少年团成员、德意志少女联盟、各类职员也有瓷像——统一身着制服，寓意民族支柱。民用版多为白釉，偶见彩绘昂贵稀有。

市民生活颂歌、符号与寓意

除了鲜明的意识形态瓷塑，阿拉赫也生产大量装饰性小件：舞者、裸女、民族风情角色等，题材以娱乐为主。以民间传统为本的农民形象成为这一系列主力，通过民族服饰象征日耳曼民族及其传统。多由菲斯特设计，通常为白釉，抽象简约，强化了“理想”特质而非纯粹娱乐。

裸女雕塑多参考古希腊维纳斯，巴德少女、母与子等题材则呼应纳粹重视生育的官方政策、种族观和母性理念。“雅典娜女神”一律不彩绘，直接呼应古希腊至上文化；女武神“亚马逊”体现战斗民族观，也只作为贵宾礼物。

阿拉赫还仿制了慕尼黑市政厅广场上的“摩里斯舞者”，以德国民俗为基础，只做礼品不对外销售。此外还有“偷鸡贼”仿照德国阿琛市喷泉雕像创作，反映战争时期艺术人才紧缺。

“柏林熊”、“慕尼黑小修士”是代表性城市标志瓷偶。后者以中世纪修士形象设计，1938年达产1802件，成为最畅销单品之一。

可爱的摆件

动物题材极受欢迎。瓷艺动物自新艺术运动以来就流行于欧洲，阿拉赫继承并发展了这一传统。纳粹德国推崇自然主义，动物瓷雕做工真实、注重表现生态特征，被认为体现德国民族接近自然的特质。1930-40年代，著名动物艺术家马克斯·恩斯特还为动物雕塑制定“象征意义解释”，如熊为朋友、河狸为建设者、黑豹为力量、猎犬为助手等等。

阿拉赫动物分三类：家养、野生和异域。常见犬种（狼犬、达克斯猎犬、狐狸犬、可爱杂种等）、猫、驯羊、羔羊、山羊、马（跳马是1938/39年目类封面）、鹿、松鼠、兔、野兔、象等。野生系列如“德国森林之兽”：狐狸、鹿、野兔、松鼠、熊等皆做工生动，毫无意识形态色彩，是幸免焚毁、流传下来的主力。

权力象征及其英雄

工厂还制造权力象征物：如帝国鹰陶雕，主要为官方定制或机构专供。奥贝迈尔雕塑的希特勒陶瓷头像（1940年起计划量产）、菲斯特的戈林瓷头像（1943年仅做个别件）也是如此。陶瓷作为最传统、最本真的材料，正契合权力符号的“原初性”。早在1930年代，希特勒头像装饰已风靡一时，1933年后驾使权力严格，阿拉赫“入选”可大量生产。

总体来说，阿拉赫小型瓷塑以上述题材为主，抽象装饰类产品则主要突出纳粹符号（卍字符号、首字母、符咒等），多为批量商品。

物理与精神之光

在抽象饰品中，烛台最受欢迎，部分仿古代器型，部分为19世纪常规风格。最著名的是“朱尔灯”（Julleuchter）陶灯，作为冬至日“朱尔节”礼物，是希特勒政权极力推崇的异教节日象征。朱尔灯有上下两支蜡烛，象征旧年与新年，点燃圣诞树的火必须取自其上。1939年还有夏至瓷灯对应。

阿拉赫制作众多风格烛台，覆盖各阶层，皆服务于官方宣传需要。“生命之灯”为给生第四胎的党卫队家庭赠送专用。

标志与纪念

工厂出产众多纪念盘、浮雕奖章，均用纳粹标志、赠语装饰，多为单件定制。“朱尔盘”多为重要节日专为高官订单，画花诗句盘则为党卫队经济处定制。

强权餐桌

工厂并不常做正餐具，只为元首、希姆莱等少数高层专门制造白瓷餐具作礼品，仅饰以帝国鹰徽，个别为戈林猎趣所制。

普及产品

唯一为大众特别设计量产的是花瓶，分仿古样式与几何简约两类，装饰极少。

流通与价格

阿拉赫主产小型瓷塑，实际生活用品极少。其瓷器如今极受收藏家和德国艺术史研究者青睐，市场上极为罕见，与迈森、宁芬堡等老名厂不同，流通主要在高级拍卖行，而非网络、小店甚至跳蚤市场。

最常见、价格较亲民的有批量花瓶、烛台（如朱尔灯），价格100至500欧。动物雕塑稍贵，约1000-2000欧，如熊类1150-1250欧，狐狸/猎犬/腊肠犬约1200-1400欧，松鼠、鹿、山羊、兔类约1600-1800欧，稀有如牧羊犬高达3500-4000欧。“慕尼黑小修士”等纪念品也卖到1000-1500欧。

构型复杂、模型稀少者如亚马逊女战士、浴女、母子、少年团鼓手、农民等动辄6500-8500欧。为特定党卫队和上级定制的小批量特种军人、纳粹或运动员雕像更罕见动辄数万欧。“击剑手”如保持完好行情极高。年份经典寓言主题的更甚，近年市场罕见。

独一无二的浮雕、纪念杯、盘价格达1-2万欧；元首专用餐具单件可售1250-1500美元，未交付的1945年2人茶具套装报价9500美元。至于曾经普及后被大批销毁的希特勒陶瓷头像，现存稀如麟角，最高叫价可达5万欧。

最后提醒收藏新手：不少阿拉赫产品模型在厂关停后被设计师带去其他瓷厂，尤其动物雕塑，在宁芬堡、罗森塔尔等地依样生产，因此市面上很多所谓“阿拉赫”其实并不稀罕，更无真正历史含义。

阿纳斯塔西娅·科罗廖娃

图片由作者提供。

《古董与收藏品》杂志，2008年5月，第57期，第4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