瓷器的命运：当平凡成为艺术

长期以来，这位雕塑家一直担任帝国瓷厂的首席模型师。在圣彼得堡企业近半个世纪的职业生涯中，他创造了许多独具匠心的塑形模型。

奥古斯特·卡尔洛维奇·施皮斯（August Karl Spiess，1817—1904）的作品涵盖了19世纪下半叶，这是一个充满文化变迁的时期。他在柏林美术学院接受教育，该院由选帝侯腓特烈三世于1696年创立。1836年，年仅19岁的施皮斯离开了家乡位于普鲁士东北部的施特拉尔松德，满怀希望地抵达柏林。根据学院规定，第一年大多招收17岁以下的学生。著名教授G.A.德林曾指出，青年们17岁时应当已明确未来的道路。然而，施皮斯却首次即被雕塑系录取，为他的学业生涯开了好头。但他在学院及初级绘画学校时期获得的成绩，并未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天赋。为了提升技艺，1845至1847年间，他分别在模型班（Modellierklasse）和石膏写生班（Gipszeichnenklasse）修习两年，并自1846年4月到1847年4月每周日向雕塑家路德维希·维希曼（Ludwig Wichmann）学习。

完成美术学院所有课程后，施皮斯以平庸的成绩毕业。毕业评语写道：“天赋平常，能力并不总是明显。对于实用艺术有些兴趣。不宜对其抱有太大期望。”带着这段不甚理想的评价，他离开了学院。

他为何远赴异国寻求事业，至今仍未有定论。也许他意识到，凭着“有才但不足为奇”的评价，很难在家乡找到理想的工作。或许那时德国盛行的移民风潮也是诱因。19世纪40年代迎来高峰——1815至1848年间，超过60万人移居美洲、加拿大、新西兰等地寻求更好生活。

俄普自拿破仑战争后联系密切，俄国由此成为德国侨民心仪之地。自18世纪起，两国王室姻亲愈发深厚，每一位嫁入俄国的德国公主都为同乡提供了极大支持。追随同胞公主来到俄罗斯宫廷的德国人，怀揣建功立业的梦想。

至19世纪初，德裔已占卫队军官总数的12%，高层指挥部更盛。尼古拉一世时期，外交、海军、财政及交通部大多由“俄罗斯德国人”掌帅。政务、社会及文化各领域不乏德裔身影，尤以尼古拉时代最为兴旺。1847年冰雪消融初春，施皮斯踏上圣彼得堡的土地。

年轻的施皮斯事业在北方首都一帆风顺。有文献（如《帝国瓷厂，1744—1904》和T.贝克尔的《艺术家词典》）称，施皮斯1846年即到俄国，但据档案记载，他1846年仍在柏林求学——以至部分论述并不精确。

1847—1849年，他供职于冬宫，不仅深入体验俄国文化，还欣赏了世界艺术杰作。1849年5月1日，施皮斯正式任帝国瓷厂雕塑师，仅四年后升至模型师，一举奠定其职业基础。

19世纪下半叶，帝国瓷厂多次复刻施皮斯创作的塑形作品，被大量用于礼品套装，许多甚至在他离职后仍延续生产。虽有批评指其作品“过于世俗”与色彩浓烈，但长期热销足证受众广泛。施皮斯能在厂家长期担任重职，除了基本技艺，其卓越的“行政”或现代所谓管理能力也是成功原因。

他不仅是巧匠，更擅长观察社会需求，尤其能贴合皇室口味。对亚历山大二世与玛丽亚·亚历山德罗芙娜女皇的审美理解，使其作品极符合对方身份和生活方式。施皮斯深知，艺术家的成功在于准确把握客户需求与时代审美，并能灵活解读潮流。

施皮斯偏爱的艺术风格与题材极多取材于18世纪传统，保守且复古。他巧妙地借用过往时代流行的母题，并将其注入温情与关怀。若生于更早年代，他的才华或许更易脱颖而出。每一瓷像都承载着对往昔时光的眷恋。

施皮斯的艺术技巧受德国瓷器名厂——尤其是迈森（Meissen）的深刻影响。迈森瓷厂18世纪几乎主宰全欧瓷艺。他创作的题材丰富：从宫廷人物至市井百姓，从牧童、神话角色到意大利喜剧人物，尽包迈森流行之属。部分作品甚至为迈森名作的精准复刻，尺寸与比例精确恰当。

奥古斯特·施皮斯作品

施皮斯的作品在欧洲瓷样中别具一格，尤以儿童与爱神塑像最受欢迎。这种题材特别契合养育八个儿女的女皇玛丽亚·亚历山德罗芙娜的审美，爱神与天使之优雅与童真格外动人。他的艺术常包含少年乐手、象征四季、行星、自然状态及各行业的寓意人物，每尊小像都配备特定象征物：如春天配花，夏天配麦穗等。至18世纪末，这类寓言瓷像蔚然成风，“猜寓意”成为艺术爱好者热衷竞逐的游戏。

其中的亮点是以墨丘利形象的天使，属于“七行星”主题。这个半裸稚子斜倚右肩，身披斗篷，手持金色蛇杖，是神祇荟萃的典型象征。造型比例与细节与迈森及柏林瓷厂的作品极为相似。

天使化身为战胜涅米狮的海格力斯，灵感大可能源自1760—1765年迈森雕塑样式，现藏柏林工艺博物馆（Kunstgewerbe Museum）。将神话角色童化，这原是迈森在1750—1760年代惯用手法。约翰·格奥尔格·肯德勒创作的全系列古典神像，对施皮斯亦有直接影响。

施皮斯的作品与迈森原型不仅在结构上突出相似，细部雕刻也极见功力。天使的面部流畅线条追本溯源自迈森作品。尽管披肩狮皮略显短小，其材质纹理和衣褶比例都极具德国瓷厂风范。

18—19世纪最具吸引力的瓷像之一，是喂小鸡的女孩。该形象最早出现于迈森瓷厂，后为安斯巴赫、黑赫斯特等瓷厂稍作调整后承袭复制。初版高15.8cm，成于1770年代，现藏美因茨州博物馆。1850—1860年代的18cm版，则藏于阿沙芬堡宫殿博物馆及法兰克福实用艺术馆。

迈森范本广泛为德国各瓷厂参照，并非抄袭，而是传承传统；大匠师也多有借鉴，施皮斯不避“借物造景”。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收藏的施皮斯“喂小鸡的女孩”，几乎是科隆实用艺术馆安斯巴赫样式的翻版，但同时也可能参考油画小品。类似同时代欧洲匠师，他往往借助版画、油画创意。例如，他的部分构图直接借鉴如布歇（Francois Boucher）1752年《抱鸡女孩》、克洛德·奥古斯坦·杜夫洛（Claude Augustin Duflos）等大师画作。

国家艾尔米塔什收藏三组“女歌手”“园丁”与“牧羊女”小像，是对迈森原件的忠实再现，在造型与比例上几近无法区分，只有标记、签章以及局部装饰细节由施皮斯添加彰显个性。

上述原型均出自18世纪迈森瓷厂，19—20世纪多次复刻，并定期出现在迈森销售目录。自1764年起，迈森便向社会自由售卖成品。施皮斯经常参考这些目录，作为私人订单和独创作品的灵感来源。例如《迈森皇家瓷厂销售目录》中编号2、2490、2495，分别为“冬寓”、“夏寓”和“葡萄采摘”。两组寓意雕像成于18世纪1760年代，以“季节”为母题载入1765年价格表，据迈森瓷研究者K.巴特勒认定，作者为J.J.肯德勒。1855年，施皮斯仿制出“夏寓”雕像，展现其钟爱的稚童面孔和绒发、嘟嘴特征。细致的釉下彩强化了瓷器的白度与釉质光泽，印证了塑者与绘者艺术交融。

“葡萄采摘”小组原作约1760年代中叶成型，1765年入价目，1784年由雕塑家舍恩海特（Schonheit）重塑，更大尺幅，童子与基座均有变化。据K.贝林研究，新版本或本于画家舍恩瑙（Schonau）作品。

“园丁少年”属“园丁儿童组”，在1765年迈森价格表有载，但具体小像数量未详。学者Schnorr von Carolsfeld认为系23对。施皮斯曾复刻编号G1的“园丁”，1904年首次见诸《帝国瓷厂》出版物。艾尔米塔什藏有两件该类像，一尊色彩与迈森原型一致。

“女歌手”原属N.A.卢库金收藏，施皮斯并未全盘照搬迈森原型，仅借用表盘底座片段。类似的小像还有持曼陀林少女，装饰风格多变。

施皮斯不仅继承既有传统，也为之注入新意，彰显个人的审美风格。他能紧扣自己擅长的题材，并加入令大众倾心的细节。

如其“女歌手”有左右版变化，另一件对称设置在基座右端。

其“牧羊女”同样重要，其造型风格与迈森1295或C 75号极近，实则并非直接复制。画家可能受法国插画中的“卖花女”“牧羊女”形象启发，这类少女形象常为德俄艺术家采纳。

版画在瓷厂雕塑家及画家中极受追捧，法国、英德进口版画充实了工厂的灵感库。设计师多根据母本稍作变化，或把大组作品局部独立成单像，并以立体方式再创造，适应瓷土特性。

其中一件有趣之作是“花篮女孩”，乃“牧羊女”或“花女”主题的自由演绎。迈森烛台造型最相似。施皮斯赋予童女成熟女性装束，衣着华丽，小披肩，手中轻挽花篮，象征爱与关怀。成年装扮的少女正是18世纪画家惯用意象。

18世纪后半叶至19世纪，法国艺术于俄德两国长盛不衰。工业界风行路易十五式洛可可风格。普王腓特烈大帝崇尚法艺，也是柏林瓷风格持续创新根源。施皮斯自学习期间即关注法流，并曾短暂留学柏林。

“法兰西热”亦深刻影响俄国贵族社会。法制瓷为皇权贵胄所珍，瓷艺俨然“时代时尚的镜子”。帝国瓷厂艺术家将法流母题巧妙本土化，倡导新洛可可风格，创作出一系列持花篮花瓶少女或少年像，灵感来自瓦托、布歇、弗拉戈纳尔的画中仕女。

19世纪60年代后期，“持罐少女”“花瓶女孩”“牧羊女”等新作亮相，少女像柔美灵动，技艺之高不少超越德瓷名厂同期作品。

基于现实主义题材的陶塑，充满童稚与温馨。城市与乡村角色生动鲜活，宛如庆典。尤以农夫、俄式衬衣男童等民间色彩浓烈者为最。

施皮斯亦拓展叶卡捷琳娜二世时期帝国瓷厂传统，塑造俄国及其他斯拉夫民族人物，如“保加利亚人”“保加利亚少女”“塞尔维亚人”，后被《帝国瓷厂，1744—1904》收录，并为尼古拉二世治下卡缅斯基主导的“俄罗斯民族系列”开先河。

另外数件作品呼应了18世纪盛行于欧洲的戏剧与喜剧主题。传统的杂技演员、舞者及皮耶罗、阿莱金等角色，伴随德意志与法意陶艺流派风行，成为收藏家热捧的对象。

据意大利剧场史学家维托·潘多尔菲（Vito Pandolfi）说，16世纪中后叶即兴喜剧在意大利社会流行开来，狂欢节与化妆舞会亦从中发端。18世纪后，这套喜剧样式经法国发展出更独特风格。瓦托、布歇、J.卡洛、G.吉洛等画师的画中，喜剧人物跃然纸上，陶瓷小像随之家家珍藏。

尽管德法瓷塑反复表现即兴喜剧诸角，圣彼得堡帝国瓷厂却寥见其踪。原因或为地域与文化隔阂，巡演演员极少深入俄国腹地。彼时俄罗斯戏剧自成体系，意大利角色不算主流。然而，奥古斯特·施皮斯深谙欧洲陶瓷传统，即便此类作品稀少，依然代表着一流水准。

早期代表作有“皮耶罗小男孩”，情感真挚，技法精湛，瞬间把握新材料的表现潜能。

此外，他还设计了一对手舞足蹈的小童子，被推测为科伦比娜与阿莱金。两人着装已显现法国化喜剧特点——色彩缤纷、格子图控、衣饰新颖大胆。

这种戏剧角色现代化的方式自18世纪起在欧美瓷厂已相当普遍。喜剧人物小品常为藏家竞逐之物，并成为当时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“科伦比娜”与“阿莱金”既可独立陈列，也可成对摆设。照欧洲惯例，施皮斯常制成对像，这起源于德国，产品可组合售卖或单独展示。

这两位喜剧人物以施皮斯惯用的高饱和色为特征。其部分装饰极为明艳，带有德国民间艺术的趣味；但也有细腻淡彩，体现洛可可典雅。大多数桌面型雕像采用嫩粉、天蓝、鹅黄、浅紫等，鞋帽则多涂暗色。几乎所有人物都是棕色眼睛——这是18世纪德国瓷“通例”，到19世纪才渐见蓝眼。

几乎所有施皮斯雕塑置于圆或椭圆基座上，镶金与洛可可漩涡花纹。基座平坦，花叶浮雕，自1740年代迈森开创，50年代后渐变高耸开孔，主体多描金。施皮斯作品兼具早期和现代基座，包括饰以金边的草坪样式。

表面看来施皮斯的作品或许平实，却无19世纪甜腻浅俗之弊。其儿童像传达出敏锐的美感追求。虽然其塑技未及最负盛名的欧洲瓷厂巅峰，施皮斯却以自己的方式，为圣彼得堡帝国瓷厂开创了新篇章。